东华卧月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站在山寺的黄昏里,我们领略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体验。四周耸峙的群峰,围作“井口”,中间露出一缺高远的天宇:几只星星,仿佛蓝宝石,熠熠地闪烁着;一弯月牙却好象被变焦镜头拉远了一般,显得格外邈远。山涛怒虎似的,带着凄神寒骨的瘆人吼叫,在木杪山壑间狂突。电子念佛机悠缓而坚定的佛声,恰似来自宇宙深处的天音,从对面的佛堂,穿过小弄,飘入立在山寺客房前的我们四个“香客”的耳房。

     我们的备课组长许老师,仿佛顿悟了生命的玄理,这学期里,陡生出对山林的渴慕。“走!去东华山看日出!”站在办公室走道间的许老师,突兀地对我和另两位同事说。其时,下午四时许,星期三,2015年12月16日,隆冬。一面通过耳机听《菩提梵唱》一面备课的我,把组长的“狂言”权作玩笑,只是轻“嘿”两声应对。“马上动身!我去把车开到北校门!”扔下这话,离校不到两百米的许老师就径自回家开车。不是开玩笑!恰好是老中青的我们仨,一边用手机知会家人,一边向北校门走去。对高山的寒冷有过领教的我,手里拽着一袭红色的雨披。

     晚七点光景,已经用过山寺山珍的我们四人,已然伫立在东华山脚庵松林寺二楼客房前的跑马楼上。

     我们取道宁化石碧,到脚庵时已是黄昏。一幢建造中的、石木结构的古建殿宇,气势恢宏地耸立在坐在上坡的轿车里的我们的眼前。穿过工地,我们来到早些年修建的旧脚庵前。车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建造中的松林寺全景图:三座雄伟的大殿,依山势由低而高,呈三进布列;大殿周边,辅助的殿宇、点缀的花木、穿行的匝道,笼在金辉下的乳色山岚里,规整而肃穆。综观全图,伟殿凌空,菩提蓊郁,衢院交通,佛光氤氲,俨然释家王国。住持在全景图前帮我们拍过合照后,领我们参观建造中的大殿:一根根一人无法合抱的大理石巨柱,矗立在莲花形的础石上,擎起一根根从越南进口的红花梨木的柱梁;柱梁上,弧椽横脊,斗拱飞檐,已然廓出华殿的雏形。住持向我们介绍说:这座大殿的造价为七百万,是三座大殿里居中的一座;为了购买越南进口的红花梨木,他亲自数趟跑省林业厅;获批后,曾劝他“不要到省里去,批不了”的县林业干部夸道,“东华山的菩萨真灵”。

     儒心与世,佛意释怀。释佛传入东土,已近两千年。在人类踏足月球、无神论大行其道的今天,佛家一无衰颓之征,且有日见昌隆之势,佛之辅时补世,得管窥一斑。

     山寺的客房,简洁而素净。寺僧为我们铺就两张客床,却准备了四条被子!说实话,一路上,我隐隐地为睡觉的尴尬担心着。有学者说,佛教是研究人生的学科。四条被子,忽然消解了我心底隐隐的尴尬,让我惊觉佛家对人性解析之透辟。“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一人一条被子,自在地躺在两张客床上的我们四个“香客”,在这人类摇篮曲悠缓的节拍里,酣然入睡,浑浑然不觉人寰坐标经纬,飘飘乎一忘尘世贵贱荣枯。

     凌晨五时许,我们开始登顶。东华山地处武夷山脉,海拔近1500米,是赣闽两省石城宁化间的一座高峰。我们都不止一次登过东华山。在登顶的轿车里,我们交流着有关东华山的掌故:峰顶的“东华名山”宇,始建于明朝,距今已五百年;宇门对联“朝观沧海日,夜摘牛斗星”,颇见东华气势;山顶南侧新建的沿山顶而下的一溜佛宇,层顶覆压,丹琉鳞次,朱栏错落,斗檐鸢飞,被信众尊为“小‘布达拉宫’”……

     六时许,我们在轿车温度计显示的零下4摄氏度的寒风里,跨出轿车,登上峰顶“东华名山”宇,静候日出。

     一道由大地升腾而上的暗色云气,水平铁轨一般,呈南北纵贯东方天际,绵亘至我们的目力所无法抵达的天宇。云气以下,昏黑混沌,窈然不觉人寰;云气之上,是一带渐次增亮的金边。少息,几缕淡微的光芒,从云气背后辐射向天宇。“太阳就要出来啦!”光芒愈加明亮,一扇氤氲的浅红,围裹着一缺葵黄,羞羞地探出云气。“太阳!太阳出来啦!”顷刻,葵黄的太阳,悬垂金边的云气之上,衬着色华辉煌的天幕,播撒着万道光芒!煌煌然,宙宇乍开,七彩筵张,如来兮君临;皦皦焉,寰尘惊觉,三界幕展,众生以雀狂。“啊,太阳!啊,元始天尊!”

     在太阳曈曈的光辉里,我披着一袭红色的雨披,凭栏俯视人寰:群山郁郁,沃畴田田,阡陌交通,屋舍俨然!

     七时许,我们开始下山。汽车载着我们的躯体,直往尘寰坠去,而我澄彻的心空里,却萦绕着人类的摇篮曲——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邱运发  笔名索原  13097303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