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精品散文|莱阳去看梨

莱阳去看梨

红   孩 

 

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儿,最好亲口尝一尝。现在,我就置身在山东莱阳千亩万亩的梨园当中。眼前是梨,身后是梨,头顶上也是梨,仿佛真的闯入梨的海洋了。虽然我从小在农场的果园里长大,对秋日里枝果累累的景象再熟悉不过了,但此刻我还是被这丰收的农家喜讯给深深的鼓舞了。

莱阳梨是梨中上品,声名遍及海内外。印象中,莱阳梨长得不是怎么好看,老百姓通常叫它歪把梨。至于我究竟是在哪年哪月第一次吃到莱阳梨,已无从知晓。

我的家居住在北京东郊一个农场,我母亲是果园职工。我们那里的果园不种梨树,只种苹果、葡萄和桃树。春暖花开时节,果园简直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我的小学、初中几乎都是在果园里复习功课的。秋天刚刚来到,果园里的苹果、葡萄开始成熟,小孩子们被一米多高的铁丝网隔在外面。透过铁丝网望着满树红彤彤的苹果,一嘟噜一嘟噜悬挂在枝蔓上的紫色葡萄,是那样的诱惑人。于是,有些胆大的孩子常常趁着果园护青的工人不注意的时候,从铁丝网的缝隙中钻过去,然后像短跑运动员那样一阵狂跑,快速跑到果树下,三下五除二,装上一衣兜的果子又飞奔回到铁丝网。这时,外面接应的孩子便迅速地把果子接住,用手撑住铁丝网的缝隙,以使小伙伴顺利通过。这样的情景很是激动人心,以至于多年后,当同学玩伴聚会时,大家还总是津津乐道此事。为此,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许多朋友:你们说什么样的苹果最好吃?朋友们面面相觑,有的说国光好吃,也有的说黄香蕉、红富士好吃。我则说你们说的都不如我说的好吃——我告诉你们,偷来的苹果最好吃!你们要知道,那是经过惊险之后的收获呀!朋友们听罢,感到一片愕然。

我不会忘掉铁丝网的时代。铁丝网不仅隔绝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它更多的记录着那个不堪回首的贫穷的岁月。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特别是新世纪以来,许多学校、机关跟事先商量好似的一夜之间都把过去高高的院墙给拆除了,而改换成了栅栏,有的干脆连栅栏也不用了。这似乎体现着一种高效、亲和、文明、民主、开放、平等。我没有想到的是,有相当多的果园、山林、耕田,也把昔日一家一户界限分明的铁丝网给拆除了。譬如我到过的广东高州的荔枝林,太行山区长治的枣林,包括此番前来的莱阳万亩梨园,我竟然没有看到有一米的铁丝网。问及当地的果农,他们说现在的农民生活富裕了,再好的水果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要你到果园来,不管来自哪里,来的都是客,你可以尽情的吃。确实如此,在莱阳照旺庄镇闻名遐迩的芦儿港“梨树王”所在地,我就亲眼目睹了许多游客随意从梨树上摘梨痛快淋漓的吃相。当然,吃只管吃,如果你想顺手往外带几个走,对不起,那就会有人制止了。这不是梨乡人的吝啬,实在是出于食客的不自觉。

莱阳梨自然是产自莱阳的梨。但在莱阳地区,关于莱阳梨究竟产自于哪里,或移植于何处,一直有各种争论。甚至关于莱阳梨的叫法也有争论,如有的称之为茌梨,也有的称为赐梨、慈梨,还有的称为歪把糙梨。在我看来,我宁愿相信胶东黄县籍著名作家石英之说,他认为莱阳梨就是“瓷梨”,意思是指这种梨掉在地上能发出瓷器般的金属之声。老百姓愿意借象声词,叫瓷梨该是不错的。不管莱阳梨产自哪里,叫什么名字,据有据可考的文字资料记载,莱阳梨至今已有四百多年的种植史,是胶东地区劳动人民在多年的劳作中不断积累经验培育出来的优质品种,这当不会有人怀疑的。

中国人种植梨的时间非常悠久,许多历史文献多有记载。北魏时期,我国伟大的农学家贾思勰在其著名的农学书《齐民要术》中,就有专门论犁的<<插梨三十七>>篇。所谓插梨,就是果树的嫁接技术。文中提到的汉武帝御苑中得含消梨、青田官梨,与现在的莱阳梨品质极为相似,这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在其药物学巨著《本草纲目》中对百果之宗的梨的药用价值用了2400多字进行了很好的阐述。如在《释名》中,将梨称之为快果、果宗、玉乳、蜜父。在《药性》中,认为梨可治疗热嗽,止渴。切片贴烫伤,止痛不烂。同时,还可治疗中风不语,解丹石热气、惊邪,利大小便,除贼风,止心烦气喘热狂等。

就我本人而言,用梨治病最多者,多属是秋梨膏了,至于是不是用莱阳梨制成的,说明书上不曾写。上网查之,发现莱阳生产一种叫做”莱阳梨止咳糖浆”的药品,功能主治:镇咳祛痰。

在我的记忆中,有一件与梨密切相关的经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大约十四五岁,街坊家盖新房,需要到十几里远的砖厂拉废旧的灰砖。早晨起来,我到街坊家去帮忙,由于去的晚,大人们把油饼、米粥都吃的精光。我只好空着肚子乘坐四轮马车前往砖厂。砖厂只给半天时间,下午就不让往出拉砖了。我们来了一共三辆马车,每辆车配两名装卸工。我一看那架势,就有点发虚。不要说自己的身材没有大人们高大,最主要的是他们每人早晨都吃了四五个油饼、三四碗米粥、两个鸡蛋,而我是腹中空空啊。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干。这四轮马车很能装东西,我每次弯腰低头只能捡起两三块砖头,如此循环往复,没有一个小时是装不满的。开始装二十分钟时,我觉得还可以,可干到三十分钟,我就感到有些吃不消了。先是感到头晕,接着恶心,最后竟然发展到眼前发黑,一下子瘫倒在砖堆旁。这下,给干活的人们吓坏了。他们连忙抬起我,要送我到医院。我说没关系,就是活儿干得有点猛了,一会儿就好。半小时后,三辆车全部装满,我借了别人一辆自行车,向半路边上的一家百货商店骑去。商店里的糕点很贵,自然买不起,我把兜里仅有的九分钱拿出来,让售货员给我称了四只酸梨。在一棵白杨树下,我狼吞虎咽般的把四只梨全部吃进肚子里。几分钟后,我感到四肢有了力量,眼前也豁然明亮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人早晨不能不吃饭,不然会造成低血糖。
关于梨的故事,历史有很多,最著名的当属孔融让梨了。我在莱阳采风期间,也不止一次听到关于莱阳梨的故事。一则说,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恰逢斯大林七十岁生日。苏联政府向毛泽东主席发出了邀请函。出于多方面考虑,毛主席当即决定出访苏联。并且,他老人家对外交部准备的礼品逐一进行敲定。当时苏联最感兴趣的是中国的农产品。所以,礼品中除了闻名世界的景德镇瓷器、象牙雕刻艺术品和景泰蓝茶具外,中央特别点名要南方茶叶和山东特产莱阳梨,以及潍坊的萝卜和章丘的大葱等各五千斤。从这个礼单中,不难看出莱阳梨在当时国产水果中的地位有多么的重要。斯大林寿辰之后不久,苏联就派来专家到莱阳,进驻照旺庄镇逍格庄村,专门研究莱阳梨的栽培技术。看来,准是毛主席送去的莱阳梨让斯大林赞不绝口了。另一则说,梁实秋客居台湾后,在七十年代感怀其四十年前在青岛的岁月,尤其是对山东的特产情有独钟,在《忆青岛》一文中他写道:“青岛不产水果,但是山东半岛许多名产都以青岛为集散地。例如莱阳梨。莱阳梨产于莱阳的五龙河畔,因沙地肥沃,故品质特佳。外表不好看,皮又粗糙,但其细嫩酥脆,甜而多浆,绝无渣滓,美的令人难以相信。大的每个在十台两以上—— 今之人多喜怀乡,动辄悦吾乡之梨如何,吾乡之桃如何,其夸奖心理可以理解,但如食之以莱阳梨、肥城桃,两相比较,恐将哑然失笑。”梁先生的话不错,没吃过好的就不要轻易说自己吃过的是最好的。还有一则,说的是二三十年代在上海威震江湖一时的杜月笙,他有个外号就叫“莱阳梨”。据说,杜月笙早年父母双亡,独自到上海闯天下,发迹以前一直在水果行做小生意,先给别人当伙计,后来独自出摊卖水果,也到茶楼、烟馆、戏楼、赌场里叫卖。三年的水果生涯,使他混得两个绰号,一个叫“水果月笙”,另一个便是“莱阳梨”。相传莱阳梨运到上海滩,有不少烂梨,杜月笙总能想办法废物利用。当顾客来到他的摊子前,只见他用水果刀几下就能飞快的把烂梨削出形状,并能把莱阳梨特有的香味散发出来,使得在场的人不得不买上几斤尝尝。发迹之后,杜月笙还时常为自己削梨的手艺而自得,每有朋友、弟子聚会,有人会开玩笑请他削梨给大家吃。杜月笙也不避讳,乐呵呵的甘愿做之。一时成为江湖美谈。

在莱阳采风的当晚,我到一家保健中心做中医按摩。年轻的医师是个莱阳的女孩,我问她可否爱吃莱阳梨,她说当然爱吃。我又问她:你家也种梨树吗?她说不种,想种也不懂那个技术啊。我说,莱阳梨这么有名,凭你的聪明劲儿学会种植应该不成问题。女孩说,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喜欢种树种地的,谁不想往城市里跑。我说,年轻人都往城市里跑,那莱阳梨将来不就绝迹了吗?女孩用手在我的后背猛地拍了一下说:那就不是我考虑的问题了。

从保健中心出来,外面的天气有些阴凉。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它们眨着一双双眼睛似乎在问我:你是谁?你到莱阳干什么来了?

是的,我是谁?我到莱阳真的是来看梨了吗?我觉得一时还不能找到明确的答案。我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取出一片莱阳梨的树叶,放到鼻子前,清新泛着暗香,浑厚延长着历史。看来,我要真正的认识莱阳梨,还需要一定时间。现在,据莱阳市第三届莱阳梨文化节开幕式还有一天,谁会知道我对它是多么的期待啊!想到此,我把眼前的莱阳梨树叶又夹进我的笔记本里。我笃信,从此后莱阳梨将会留在我的永恒记忆里。